這些日子, 你過得好嗎?
"What I want is for the two of us to meet somewhere by chance one day, like, passing on the street, or getting on the same bus." - 1Q84
有時候, 我會想, 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再見。再見之後, 又會不會再見。這兩星期在讀 1Q84。友問, 書已經出版那麼多年, 為何當下才讀。對於閱讀, 我沒有這種急切。我會等待, 等到潮流過去, 等到世間的燥動終於安靜下來, 等到人生之中某個特別的時間點, 那便是, 適當的時候。不知道為甚麼, 但我知道, 那個特別的時刻, 就是現在。那是兩星期前的星期天, 我如常外出, 找一家安靜的咖啡店, 坐下來批改一個下午的文章。離開已是傍晚, 我從些利街走下斜路, 腦袋一片空白之際, 突然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今天, 是時候讀 1Q84。像一棵樹霎時之間結出果實纍纍一樣。抱著厚重的三冊小說回家, 感覺像一個人提著行李出走到未知的、遙遠的、傳說中的國度旅行一樣。我正要去的那個地方, 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的人,是怎樣的人? 旅行跟讀小說一樣, 是一種抽離, 也是一種發現。
那天以後, 一個晴朗、溫暖、平實的早上, 二十三號巴士如常沿紅棉道緩緩前進, 我佇立車窗旁邊, 澄黃的晨光之中, 熟悉的乘客臉上、故事黑白的紙頁上, 一片洋洋的暖意。我合上小說, 抬起頭, 看玻璃窗外初春的小山徑, 樹下無聲的山頂纜車軌, 步行回校的中學生, 溜狗的年輕女人, 好像不可思議的故事在現實世界的延續。不要悲傷,希望還是有的。世界悄悄在我耳邊說。下車以後, 沿堅尼地道走, 路過小小的士多舖 (門口總是擺著新鮮的蔬菜如茄子、洋蔥), 經過教堂的石階梯 (山頂學校的小學生總是在梯間快樂的跑跑跳跳, 等待校車), 多走兩步, 聖保羅的學生轉右上樓梯, 我在交通燈前停下來, 等待過馬路。無論步速如何, 綠燈總是在我走到馬路一半時便開始神經質地閃動, 而學校門口,總是有穿便服的人風雨不改地派發外賣午餐的傳單。這段兩分鐘的路, 每天都一樣, 每天都有些微的不一樣。
一星期裡, 我貪婪的讀完了第一、二冊。男主角叫天吾, 女主角叫青豆。第二冊完結的時候, 天吾和青豆卻還沒有相遇。正確來說, 應該是, 還沒有重逢。第二個星期, 讀第三冊的時候, 我放慢了, 只在睡前窩在綿綿的床上, 左手托著頭, 右手輕輕掀書頁, 與世隔絕的浸沒在故事的深深處。而那個叫 1Q84 的世界, 彷彿除了一雙戀人和天上兩個月亮, 也是容不下一點多餘的聲音。像冬天的水底下, 無息的孤寂。兩個人, 身處同一個城市, 各自過著不同的生活, 在漫長的思念之中愛著對方, 經歷半生, 然後相逢。這就是,故事的內容。讀到不尋常的說話, 或窩心的情節, 便停下來, 平躺在書的旁邊, 反芻式的思考。有時會就這樣睡著了。關燈前, 合上小說, 放在枕頭下面, 也許會夢見美好的事。
天吾和青豆見面的一刻, 她只簡單說了一句: 「天吾, 睜開眼睛。看得見月亮。」是在第三冊的第四百二十頁, 最後三行句子。讀到這裡我眼淚流下來了。經歷半生的洗禮, 他們終於再見。再見之時, 彼此已是不一樣的人了, 可是仍然切切實實的認得對方。這是不可能。可是我們都選擇相信, 愛情的可能。遂想起,《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的結局。他最終還是放棄了自己的影子, 選擇留在世界末日裡邊, 等同絕望的愛情。這或者就概括了村上春樹的愛情觀。懷念從前。我們滔滔不絕討論書本、無話不說的從前。
今天起來以後, 我吃了一個小蘋果、煎了火腿奄列、煮了蕃茄意粉, 加入切半的百合茄。我還是不得不給你寫信。彷彿這樣才能給予內心平靜。我身處的這個世界, 沒有兩個月光, 沒有空氣蛹、沒有小小人、有的只是一個喧鬧得過份的城市, 和短暫的、潮濕的春天而已。
回憶總是潮濕的, 王家衛說。春天, 即便是回憶的季節。
二零一五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