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離開鹿特丹,坐巴士到布魯塞爾。
快上車才發現我把巴士車票當廢紙給扔掉了。幸好還留著電郵。我是愈來愈善忘、冒失、大意。上星期把梳妝袋子留在哥本哈根的旅館,還一直沒察覺,到第二天晚上,人在阿姆斯特丹才驀然回想起。吾老矣。過去十年獨自旅遊都沒丟過東西。沒想到下一個十年已經開始腦部退化。
離開晴的荷蘭,到達陰的比利時。下車時飄著雨,冷得人直發抖,得馬上披上外套,拉上帽子。星期天的街上一片荒涼,黃昏的雨沒有停止的跡象,我一身落魄疲憊,在雨中走路去地鐵站。
地鐵的售票機只收錢幣,我無奈的看著手中一張五元歐羅,在渺無人煙的車站守株待兔。好不容易才有人經過。一個三十來歲個子不高的金髮男人停下來。「請問有五元錢幣嗎?」「沒有。」說罷,他轉身而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我問他會說英語嗎?他說不會。他問,你會說法語嗎?我說一點點。那西班牙語呢?我說完全不會。我倒抽一口涼氣說,那講法語吧。他說站裡的雜誌社都關門了,沒地方可以換錢。那有詢問處嗎?沒有。他是愛莫能助。我說,那好,就謝謝你了。
此時一位年輕的黑人男人從閘裡出來,我馬上問他有零錢嗎,他說沒有,卻問我「要進去嗎?」我說是,他就拍了自己的地鐵卡,讓我進去。閘門開了,我還來不及道謝,他已經絕塵而去了。霎時間我想起在巴黎、在古巴的卡馬歸、在風雪中的東京月台上,在千鈞一髮之間遇上的那些善的、慈悲的無名的人。
坐車到 Arts-Loi, 找到我和 L 相約好的酒店,在大堂坐下來聽著音樂等她。寬敞簡潔的大堂除了接待處的年輕金髮女孩之外,空空盪盪,只偶爾有穿筆挺西服的行政人員拿著公事包經過。我坐在安靜的一隅,獨自發獃。金髮女孩走過來,問我,要喝一點水嗎?我說,不用了,謝謝。我心裡感動,不願給她帶來麻煩。
我讀著發條鳥,繼續等 L。過了約定的時間一小時,她還沒有來。我沒任何選擇,只能一直等。我走過接待處,問金髮女孩,請問可以用 wifi 嗎。她點點頭,給我密碼,然後問我,你確定真的不要喝點水嗎?我微笑說,真的不用了。離開時,我再跟她道謝。除了道謝,我也只能道謝。
對陌生人慈悲,是最大的慈悲。
這些年來,在旅途上,都不知欠下多少陌生人的人情債。萍水相逢以及分離,不過就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我亦無以為報。就默默銘記於心,望將來有機會幫助別人,算是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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